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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花儿”传承人——访著名民间文化学者

2017-05-31 来源:中国临夏网-民族日报    记者:  点击数:

    他,默默承载着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薪火;他,从血液里奔涌着西北民族民间文化的“基因”;他,六十年间执着守候传统“花儿”并且发扬光大。他,就是现已年过八旬,依旧对西北“花儿”痴心不改的东乡族民间文化学者赵存禄先生。

    五月的西北高原,正是牡丹吐艳、油菜花瓢香的季节,应著名花儿学家魏泉鸣先生之邀,我们一行三人踏上了赴青海民和的兰海高速公路。一路上,不时见飞驰而过的道路两傍盛开着一畦畦迷人的油菜花儿,那是一种在大西北极其平凡而却开得轰轰烈烈的嫩黄花团儿,在高原阳光的沐浴下,簇拥着,喧闹着,灿烂着,开得是那般地绚烂而动人。

    正午时分,我们如约来到了位于青海民和川口镇西大街中寺门口的赵存禄先生家。这是一座坐北朝阳的典型农家小院,院中栽种着迎春、月季和牡丹,头顶白帽,留着银须,穿着朴素的藏蓝色中山装,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的赵老先生热情在迎了上来。交谈后,才发现老人确是那样的见多识广,思维敏锐,对于民间文学,特别是西北“花儿”的搜集、整理,还有其它民歌、文物等方面,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浓厚的民和话语中还依稀听得出老家河州的方言,那张饱经苦难的脸上,写满了八十载风雨人生的沧桑。

    在“三炮台”盖碗茶的缕缕清香中,赵老打开了话匣子。

    赵存禄,经名伊斯玛尔,民国19年(1930年),出生于现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县龙泉乡上湾村的一个贫苦人家。儿时父辈们的艰辛生活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地烙印。正如他在新编“花儿”体长篇叙事诗作《东乡人之歌》所控诉的那样:“秋后麦捆子将上场,两千捆打不了半场,升斗乱碰皮鞭子响,巴央孔(东乡语:指地主,富豪人家)四乡里收粮!”讲到其情形时,赵老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当年父亲被抓去当兵,迫于生活无奈,母亲带着他和哥哥一路沿途乞讨来到了青海民和。那年,赵存禄才刚满六岁。后来,从初级小学到高级小学,每次考试他都得第一名。至今,赵老还保存着他当年小学毕业时写的一篇题为《我可怕的前途》的作文。其中这样写到;“无情的光阴,是这样的不息,永远的向前飞驰,它所给人世间的,不过只是些梦幻和痛苦。”解放后,他报名参加了县上的工作。1951年,被分配当了一名小学教师,当年被评为乡上的模范教师;第二年又被评为县上的优秀教师,戴上了大红花;第三年,他十分荣幸地来到首都北京,参加了“中国回民文化协进会”成立大会,回来后调到县委宣传部工作。与此同时,赵存禄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从事民间文学,特别是西北“花儿”的搜集整理,不论走到哪里,身上总是装着一个笔记本,他把听来的民歌详细记下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进了宝山不空回”、“拾到篮儿都是菜”,尽可能地做到“全面搜集”。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学的第一首花儿是:“大山根里的雪鸡娃,才学着叫鸣着来;唱个少年着不要笑话,娃娃家才学着来。”对于“花儿”常常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有时候在乡间的婚礼宴席做笔记;每年的农历六月六,他都要赶到各地“花儿会”上去采风,边听边记。来不及记清楚时,过后抽时间专程登门拜访求教。据粗略统计,多年来,他先后走访和结识了近千位民间艺人和各民族“花儿”歌手,并从他们那里记录了二十多本民歌唱词和不同曲令的“花儿”原始资料,有效地抢救和保护了许多古老而又濒临失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采访中,赵老先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1981年的一天,有个农民朋友来他家做客,闲谈中谈到“花儿”的源流时说硖门公社深巴村有个花儿世家,名叫李永盛,已八十高龄,还会唱清代的老花儿哩。他听了喜出望外,当天下午就搭上一辆顺路的拖拉机,没想到走到半路拖拉机到站了,他只好背上录音机和

    照相机等,又步行了二十华里路才赶到峡门,第二天终于找到了这位老歌手。当谈到清代老“花儿”时,老人很兴奋,说小时候爷爷教了他不少花儿,有很多流传下来,也有一些已经断了根,没有人再唱了。老人边思谋边哼哼,赵存禄说:“那你给我唱一下吧。”李老汉回答说:“家里不能唱。”他们就到河滩边的树林里唱了两首老“花儿”,当唱第三首时,老人想不起词曲了。他给李老汉照相和录音,往返跑了近百余里路,终于抢救到了两首十分罕见的古老“花儿”,就是现在被称之为“花儿”活化石的《半湾令》和《三湾令》。《三湾令》唱到:“大山的根儿里(就)捋雪茄(呀),提篮儿挂在(个)枝子上,种子儿撒在个地里;给我的姊妹(哈就)说多谢(呀),清眼泪淌在(个)腔子上,哭哩儿哭哩地去哩。”据有关专家推测,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发现和记录到的完整的古老的“花儿”唱词,为河州型“花儿”的渊源、发展和演变及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结果录音不久,这位老艺人就过世了。著名花儿学家谢承华老师说:“它的重要意义在于可以看到花儿在音乐上、在词句上都是不停的变化、不停的在创造的。”赵老在一篇文章中也这样写到:两首早已失传的清代“花儿”与现在各地流行的“花儿”比较,无论是歌词还是曲令都有明显的不同处,它告诉人们这样一个事实:“花儿”自产生的那天起,直到今天,千百年来,一直不断地在创作中传唱,传唱中演变,演变中发展。还有一次,他了解到前河回族乡一位名叫王好贤的老艺人,会唱许多民歌小调,还得知这位老艺人平时很爱喝酒,就提着酒前去拜访,让老艺人边喝边唱,记录下了不少好曲子。其中有一首很有名的“花儿”《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的叙事情歌,他共收录到六件,但都残缺不全,为此他又千方百计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好多艺人,最后在七里寺“花儿会”上幸运地找到了一位马营的女歌手,这才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就这样,斗转星移,年复一年,赵老手中关于“花儿”民歌艺术的原始资料越来越多。赵老先生的三儿子赵志伟说:“我父亲几乎跑遍了全县所有的村子。每个村的老人他都认识,所有的老人家里他都做过家访。”还有一件事赵老记忆犹新。1980年6月,原陕西省文联主席、散文家李若冰老先生前往民和考察西北“花儿”和“花儿会”时,正好赶上端午节的“硖门花儿会”,在赵老的陪同下,进行了整整一天的考察采访。当他得知一个月后还有“七里寺花儿会”时,就在民和宾馆住了一个月,期间,赵老为他提供了自己收藏的所有“花儿”资料,又陪他坐车赶到“花儿会场”。青海作家井石先生说:“他一直生活在基层。其意义在于把原生态的东西原封不动的能够整理下来,最后把它保存起来。”

    改革开放以来,赵存禄翻出那些十分珍贵的资料整理出了12万字的《民和县民族民间文学集》,由省民研会编印为资料本,之后,他又收集整理了500多首、近两万字的《民和新花儿》。1985年,退休后的赵老又担任了《中国民间文学民和卷》的编委,十年间,从搜集、整理、筛选、编辑到出版时的前言、后记的写作,乃至绘图都是由他一人完成的,其中回、汉、土、藏、东乡等各民族的花儿有1800多首,83万多字。《中国歌谣集成·民和歌谣集》(上下)包括传统“花儿”近600首,新编“花儿”300多首。该书于1995年荣获中国北方第二届民间文学作品一等奖。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赵存禄逐渐形成了以“花儿”体为样本的写作风格,写出了一系列散发泥土芬芳,具有民族特色的“花儿”体新民歌作品,其代表作有中篇叙事歌《滩上花儿红》、《尕马儿拉回来,台湾》、长篇“花儿”叙事诗《东乡人之歌》等。尤其是后者,以作者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真实生活经历及所见所闻为原型和素材,用“花儿”体叙事长诗的形式,编织和演绎出旧社会里东乡人所经历的苦难和悲壮的一段厚重岁月。出于对“花儿”的独特情怀,赵老先生很早就想尝试用“花儿”的形式来创作一部反映民族苦难历史的叙事诗,谁知这一想法竟然耗费了先生大半生的漫漫时光。令老人痛心的是,在文革期间抄家时,《东乡人之歌》的手稿竟被销毁,他的心血被白白浪费了!后来他不顾年迈体弱,拼命地跑兰州、上东乡,广泛拜访求教和搜集资料。几个月后又抱病伏案,开始了第二次创作的艰辛之旅。他说:“我想把这点历史录下来,给后辈有个交代。让他们知道东乡人过去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1979年,他再次完成了这部长篇“花儿”叙事史诗,包括序歌、正文的25个章节、尾声共三大部分,共计600多首“花儿”,长达3000多行。

    然而,好事多磨,发表却又了难题。除了四个章节被选发外,这部力作一直未能与广大读者见面。直到二十年后,才得以在《河湟》上全文发表,并获得了河湟文学社第二届“开拓杯”一等奖。中科院原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王平凡先生拜读后,特地从北京来信,提议他尽早出版。2004年底,这部饱蘸着赵先生血泪家族史,真实生动地再现东乡族悲壮历史的长篇叙事“花儿”长诗由香港天马出版社出版。狄呈麟先生在《曲发新韵谱壮歌,笔蘸血泪写沧桑》为题的诗中感叹到:

    沧海遗珠虽堪怜,一朝焕彩倍欣然。春蚕吐丝织情结,杜鹃泣血报故园。

    2006年寒假,在临夏州文联大院内,东乡族地方史学者马志勇向我极力推荐并介绍了《东乡人之歌》,并对该作寄予很高的评价,说这是迄今为止他所读到过的新编“花儿”中篇幅最长、语言最生动、“花儿”味最地道的一部叙事长诗,是新编“花儿”的巅峰之作。时隔不久,拿到了由赵先生亲笔签名的赠书《东乡人之歌》。于是,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连夜读完。并不时被男主人公撒利哥和女主人公法图麦这对东乡族青年男女的鲜活艺术形象所深深感染,尤其是对在旧社会生活在最底层的东乡人苦难状况感触颇深,引起了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2000年5月,笔者从民和采访回来后,撰写近万字的《苦难中孕育的民族史诗》一文发表在有关刊物上。

    “圆不过月亮方不过斗,普天下美不过河州;抹下三环子拿在个手,荷包儿换了个记首(信物)。……穷人的姑娘穷人的汉,借两件穷人的衣衫,砂罐的麦茶倒一碗,‘尼卡哈’(证词)念下的松范(轻松)。”在幽静夜色的台灯下,每每读到类似感人处,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泪水盈眶,伴随主人公命运的悲欢离合和曲折故事情节而心潮澎湃,仿佛不是在读一部新编“花儿”长诗,而是在观看一部情节迭宕、感人肺腑的“电视连续剧”一般,长诗中的许多画面、片断、镜头如蒙太奇般不时地凸显、定格现显在眼前……尤其是长诗中叙事主线之一的曲折爱情故事贯穿其中:美丽、善良的法图麦和撒利哥一起在苦难中成长,在苦水中泡大,后来又经历了种种人世间的坎坷、磨炼和千难万险,最终有情人得以团圆。诸如:“山丹丹开花六瓣瓣,真好看,野芍药胜似牡丹;法图妹的名字远近传,谁不赞,人品(么)压倒了金滩”;“剪下的羊毛捻成线,毛线(啦)补衣裳哩;淌下的眼泪调成面,给阿哥烙干粮哩”;“清亮亮儿的清泉水,当啷啷儿地淌了;热吐吐儿的离开了,泪涟涟儿地想了”;“一对儿鸳鸯一对儿鹅,双翅展,都浮到池中间了;法图麦和撒利哥,好夫妻,今日里才团圆了”。像类似比喻形象生动的描写,全诗比比皆是。他自己常说:“我是东乡人的儿子,我酷爱我的民族,酷爱我的故乡。”一部饱含人间真情和沧桑百年的《东乡人之歌》,拨动了多少名家及读者的心弦!其文学价值贵在真实、贵在真诚、贵在借鉴、贵在创新!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采访中得知,赵老先生有

    三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老伴与二儿子、儿媳均常年有病在家,有时候生活不能自理,赵老与生病的儿子及神志不清的儿媳生活在一起,承担起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重任。家里由此常常鸡犬不宁,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固守着民族文化事业,深爱着“花儿”及其整理研究,一生为此乐此不疲。

    四十多年来,赵先生搜集调查、整理民间文学,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在此基础上,投身于“花儿”学研究,创作了一系列新编“花儿”。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他先后撰写和发表了一批评介“花儿”的文章和学术论文,八十年代又写了《介绍两首清代老“花儿”》、《硖门花儿会的传说》、《民和地区的民间文学概况》、《试论青海“花儿”》、《土族“纳顿”简介》、《土族情歌——“库咕笳”简介》等文章。

    在民和县官亭公社赵木川地区土族群众中流行一种用土语演唱的情歌,过去曾有人把它误认为“花儿”来介绍,又有人称其为“阿甲哟”(土语,即姐姐之意)。为弄清这种民歌的真实属性及其名称,赵先生先后三次深入赵木川,登门拜访了20多位土族民间老艺人,并在当地组织召开了三次专题座谈会,终于弄清了这种民歌的原委,写出了《花儿·阿甲哟·库吐笳——对赵木川土族情歌名称之我见》一文,发表在1982年7月10日的《青海日报》上。文中指出:“根据我们的调查,它的正名叫做‘库咕笳’。七、八十岁的老歌手们说,‘库咕笳’是一句很古老的土语,译成汉语可做‘问答’或‘对答’,含有‘对歌’之意,当地土族群众把演唱这种情歌叫‘库咕笳道啦’(即唱“库咕笳”)。由此,我们认为:对赵木川这种土族情歌的名称,应当尊重赵木川当地土族人民祖祖辈辈的传统叫法最为恰当。”

    2011年清明节,在霏霏细雨中,赵老先生和他的儿子赵志伟专程来兰州看望了几位花儿学者。他依然精神饱满,谈吐自如,几句话不离“花儿”本行。他给笔者说起了这样一件事,有个广东的女青年,在美国同学家第一次听到了青海“花儿”录音,就被那优美的民间艺术魔力所感动,便暗下决心,要到“花儿”的故乡去聆听当地民歌手唱的原汁原味的“花儿”并收集“花儿”。于是,前年她从美国来到青海,专程拜访赵老先生。赵老耐心细致的向她介绍了西北“花儿”,并且送给她有关资料,她非常高兴,表示将把它带到美国,让外国人知道中国西北高原民间还有这样美妙的民歌。最近,老先生打电话告诉我,他又被联合国教科文卫组织评选为“世界十大杰出民间文艺家”称号。

    “老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如今年愈八旬的赵老先生仍担任许多社会兼职,并受到近十多项表彰奖励, 2000年被国家民政部、劳动部、全国老龄协会等六部委授予“全国老有所为奉献奖”;2006年被中国文艺家创作协会授予“中华当代杰出功勋艺术家”荣誉称号;2010年荣获首届世界民间文艺最高奖“和平鸽”金奖,并被聘为世界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副主席。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弯套弯,

    湾湾里绽开了牡丹;

    高原上九百九十架山,山对山,

    山山是幸福的“少年”。

    伴随着一曲长篇东乡族悲怆“花儿”史诗——《东乡人之歌》,赵存禄先生的名字及其业绩被传颂得更多更远……

    作者:冯岩

责任编辑:马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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